耳机里传来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大约在左后方向。钟科的拇指在屏幕右侧轻轻一划，游戏角色无声地转向声源处。他屏住呼吸，等待那个声音再次出现。
脚步声再次响起，更近了，左后方约30度，他的手指迅速滑向射击键。
“砰——”系统播报：淘汰一人。
这是《荣耀战场》——国内首款残健融合的实时对战手游。健全人靠视觉锁定目标，视障者靠3D音频听声辨位。
许多人不知道的是，这款游戏的后端开发者钟科，自己就是一名全盲玩家。
33岁的钟科是北京心智互动科技有限公司的一名后端工程师。从北京联合大学特教学院针灸推拿专业毕业的他，花了近十年时间，硬生生走出了一条不同寻常的路。他用一行行代码证明了一件事：真正限制一个人的，从来不是视力。
钟科出生时就被确诊为先天性眼病，起初还能勉强看到黑板上的字。小学开始，视力问题日渐严重，到了初中，渐渐失去光感，无法在普通学校继续就读。他转入北京盲校，从初中一直读到高中毕业。
“在盲校，所有的老师、周围人都会告诉你：你以后要学按摩。”但年少的钟科天生叛逆，“当所有人都告诉我要做某件事的时候，我就不想做了。”
但叛逆解决不了现实问题。2012年，钟科考入北京联合大学特教学院，专业还是针灸推拿，五年制本科。“父母和身边人对我的期待，都是毕业后做一名按摩医师。”
也是在那时候，智能手机开始在中国大规模普及。对钟科这样的视障者来说，生活也因为智能手机上的App发生了颠覆性变化。
外卖平台让他不必去店里求人读菜单，打车软件让他可以独立叫车，导航让他敢独自出门，淘宝让他能自己买东西……但这些应用并非专为视障者设计，他们需要额外开启读屏软件，把屏幕上的文字转换成语音。
不是所有App都能那么“好用”。大学期间，钟科开始尝试为一些软件做无障碍测试，向开发者反馈问题。这个过程中需要和程序员交流，钟科发现自己必须有足够的专业知识，才能把问题说清楚。
他开始自学编程。C++、Java、Lua、JavaScript等编程语言，计算机组成原理、操作系统……他从最基础的开始学。电子书找不到，就“看”视频教程，当然，这些全靠读屏软件一字一句地读。从那时起，他有了新的人生目标：做IT，当程序员。
2017年，钟科大学毕业，摆在面前的第一条路还是按摩。毕竟学了五年，这是最对口的就业方向。他试了半年就放弃了。“我身体比较弱，没什么劲，做按摩很吃力。”
不久后，钟科找到一份硬件产品测试的工作，做了一年多，又转去做独立开发者，干了一年多。2021年，他加入心智互动，这家公司专注于视障人群的文娱产品，与他的想法契合。
“所有的软件都可以通过无障碍改造让视障者使用，唯独游戏不行。”钟科是多年的游戏爱好者，早在初中时期，他就玩一种叫MUD的文字类网游。《炎黄英雄史》《侠客行》《北大侠客行》……这些纯文字交互的游戏，视障者可以通过读屏软件参与。但后来所有游戏都转向图形化、3D化，视障者被彻底挡在了门外。
进入公司后，钟科负责游戏后端开发。那时候，公司已有一款名为《荣耀战场》的游戏，是专门为视障者设计的射击类手游——没有画面，完全依靠3D空间音频和语音反馈，玩家可以通过听声辨位进行实时对战。
2021年10月，公司在合肥举办了全国盲人电竞联赛，用的就是《荣耀战场》。比赛证实了一件事：视障者完全可以进行高水平的实时竞技。
但新的问题随之浮现。“我们经常收到用户反馈，说视障者和健全人之间话题太少。”钟科说，“健全人聊他们的游戏，视障者听不懂；视障者聊我们的游戏，健全人也不明白。”
能不能做一款让健全人和视障者在同一个平台上共同游戏的产品？
说起来简单，做起来极难。健全人靠眼睛接收信息，视障者靠耳朵，视觉的速度天然快于听觉。如果直接把两种玩家放在一起，健全人占尽优势。
团队尝试过很多方案。一开始想限制健全人——让他看三秒，画面变黑，过一会儿再亮。但体验感太差，健全人无法接受。
“后来我们想到一个办法：不限制你看的时间，但限制你看的距离。”钟科解释，“在这个游戏里，每个角色都有一个可视或可听范围。健全人看不了太远，视障者也听不了太远，双方获取信息的范围和速度是同步的。”
这个方案需要极其精确的3D音频技术支持——得让视障者能准确判断声音的方向、距离、移动轨迹。
经过多轮测试，2025年7月，融合版的《荣耀战场》上线。效果超出了预期，很多玩家并不知道同自己对战的是视障者。对他们来说，游戏体验是完全正常的。
钟科经常“潜伏”在用户群里，听玩家的反馈。有一条留言让他至今印象深刻：“这是我第一次感觉，作为盲人，我可以独立在一个战场里作战。”还有一位盲人玩家告诉他：“现在能由自己来做决策了，这种感觉真好。”
“用户不一定都在夸奖，但有反馈就说明他们真的在用，说明我们做的事是有意义的。”钟科说。
“现在的融合玩法还只是第一步。”他说，“我们想让更多视障者参与进来。一是降低上手门槛，二是扩展更多玩法模式，让大家的文化娱乐需求都得到满足。”
他还想让视障者玩游戏的沉浸感更强一些。“如果能做成体感游戏，那感受会完全不一样。盲人也能‘走进’游戏，而不仅仅是‘听’游戏。”
“虽然是一名全盲玩家，但我要玩得比别人更精彩。”钟科说着，重新戴上耳机，回到了《荣耀战场》的测试空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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